觉醒后,我果断参与边疆的封闭任务,看不上我的军人丈夫慌了

发布日期:2025-02-05 04:20    点击次数:140

“陈良申同志,已然光荣殉国。”

政委道出此语后,阮敬妮的泪水刹那间如决堤之水般奔涌而出。

陈良申是她的军工导师,却在那爆破试验之中,被飞旋的弹片夺去了生命。

政委神情肃穆地说道:“陈良申同志离世之前,提出让你接替他的工作,组织经过考核后认定你确实具备这个能力,阮敬妮同志,你愿意吗?”

阮敬妮没有丝毫的犹豫,即刻起身立正,含着泪水回应道:“我愿意!服从命令乃是军人的天职!”

政委继续问道:“即便你们的研究有着极高的危险系数,随时都有可能殉国,你依旧愿意吗?”

“我愿意!”

“即便你要在边疆进行封闭工作三年,无法见到丈夫和孩子,你也愿意吗?”

阮敬妮的脑海中闪过虞钧灏那俊冷且优雅的身影,以及女儿星星那可爱的脸庞,在那一秒的停顿之后,她坚定地说道:“我愿意。”

政委也已然眼泛热泪,起身向她庄重地敬了个礼:“阮敬妮同志,我代表组织感谢你。”

阮敬妮在夜色的笼罩下缓缓走回了家,她的手中紧握着一个狙击枪上的瞄准镜。

这是陈良申的遗物。

他无家无室,将自己的遗物全都分给了曾经的战友。

这瞄准镜是他的珍爱之物,上面刻着一个“良”字。

他生前不仅教授阮敬妮科研知识,还额外教给了她射击技巧。

那如今在她心目中犹如兄长又如父亲般,是最为优秀的导师,想到此处,她的泪水再次如雨水般簌簌落下。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蔑却又悦耳的男声:“哭什么?”

那人从屋檐之下缓缓走出,乌黑的军靴踏入月色之中,那修长的双腿、窄窄的腰肢以及宽阔的肩膀,优越的身材展露无遗。

军帽之下,是那矜贵且冷傲的俊眼和修眉。

他便是阮敬妮的丈夫,虞钧灏。

“钧灏,你提前回来了?”阮敬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后又再度陷入了悲痛之中。

陈良申的死属于军事机密,暂时不能告知外人,就连虞钧灏都不行。

她只得擦干眼泪,珍而重之地将瞄准镜收起。

然而虞钧灏已经迅速地夺过了瞄准镜。

那黑色的管体落在他雪白的手套上,他缓缓地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又是陈良申?你这么晚回来是去见他了吧?瞧你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他难道真是你忘不掉的初恋?”

一直以来,虞钧灏都误会了阮敬妮和陈良申之间的关系。

阮敬妮曾无数次向他解释,他们之间只有战友情和师徒情,可虞钧灏的疑心在今晚再度猛烈地爆发了。

“那他的瞄准镜怎么会在你这里?你今晚到底在哭什么?”他的质问如利剑般咄咄逼人。

阮敬妮无法给出答案。

虞钧灏生气地转身就走。

阮敬妮连忙追了上去:“你刚回来就要走吗?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呀,我……星星很想你。”

虞钧灏冷笑道:“她又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怎么会想我?”

这话如同重锤一般,让阮敬妮的心头猛地一窒。

星星的确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她的父母在越战中牺牲,阮敬妮未经与虞钧灏商量就领养了她。虞钧灏嘲讽道:“女儿乃他人所生,妻子心中念着他人,有时我着实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家。”

阮敬妮的心犹如即将破碎一般疼痛。

长久以来,虞钧灏对她始终极为冷淡,她的心早已布满伤痕。

然而,下个月她即将奔赴边疆,留给夫妻团圆的时间已然不多。

于是,她再次主动俯身,拐出小巷去追赶虞钧灏。

却瞧见方才还冷漠无情的丈夫,此刻眼眸弯弯,温柔地凝视着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貌美至极,长卷发在风中轻轻飘舞,淡紫色连衣裙在路灯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她是虞钧灏的初恋林之蔓。阮敬妮知晓虞钧灏瞧不上自己。

虞钧灏乃将门之后,且祖上极为显赫,家中涌现出众多文学家、建筑师以及各行业的高级知识分子。

他自幼饱读诗书,眼界颇高,只与精英俊才交往,与阮敬妮的婚姻纯属偶然。

上山下乡期间,大少爷虞钧灏被下放到农村做苦力。

阮敬妮是村里最为能干的姑娘,给了他许多帮助。

与阮敬妮这样的贫下中农成婚,有利于证明自己已然摒弃布尔乔亚思想,故而虞钧灏娶了她。

后来,虞钧灏在越战中建立战功,用生命拼出崭新前程,年纪轻轻便晋升为少校。

所有人都对他心悦诚服,坚信他忠于党、忠于国。

他不再需要用贫下中农的妻子来证明自己思想端正。

在他眼中,阮敬妮是一个大字不识、将“莎士比亚”读成“杀死标儿”的愚笨之人,与林之蔓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林之蔓和虞钧灏的家境相近,她不仅美丽动人,而且才华出众,如今是国内闻名的舞蹈家。

此刻,阮敬妮站在幽暗的巷子里,默默地注视着路灯下的虞钧灏和林之蔓。

橙黄的光晕为他们披上了浪漫的氛围,他们站在一起时,完美地诠释了何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阮敬妮终究没有去打扰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赶回了家,照料女儿星星。

她首次认真地思考起离婚这件事。

她与虞钧灏的感情本就不佳,未来还要分别三年,恐怕归来之后,两人连陌生人都不如。

望着星星可爱的睡颜,阮敬妮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她害怕离婚后,虞钧灏更加不认星星这个女儿,为了给星星一个完整的家,阮敬妮不敢提及离婚之事。

然而,她未曾想到,星星竟然很喜欢林之蔓,甚至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

距离奔赴边疆仅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阮敬妮还有许多工作要忙碌。

首当其冲的是与专业蓝军的对抗演习,目前她在装甲步兵团内担任高级通讯员。

在演习前,需要提前安装通信设备,为此,阮敬妮要在荒山野岭忙碌三天。

得知她要出门三天,星星哭了许久:“妈妈坏,妈妈不要我了。”

阮敬妮心疼地紧紧抱住星星:“宝宝乖,妈妈三天后就回来,回来给宝宝买大蛋糕,一起过生日,好不好呀?”她竭尽全力地擦拭着泪水,不敢向星星倾诉这三天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往后自己还得离开三年之久。

阮敬妮极其渴望在奔赴边疆之前能够多陪陪星星,故而在荒山野岭中安装设备时,心中焦急万分。

一旦着急就容易出现差错,她的右手不慎被那沉重的设备砸了一下,瞬间鲜血如同泉水般汩汩流出。

医疗人员匆忙赶来,然而阮敬妮正全神贯注地忙碌着,强忍着疼痛将设备安装完毕后,才接受包扎。

她一刻也不停歇地赶回家里,订好了蛋糕,买好了洋娃娃,兴致勃勃地朝着家中赶去。

刚抵达家门口,她便听到了星星和虞钧灏的欢声笑语传来:“蔓蔓阿姨是不是特别厉害呀?”

“是啊!蔓蔓阿姨比妈妈还要厉害呢!”

阮敬妮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虞钧灏大大咧咧地坐在院子里,星星坐在林之蔓的腿上,就好似最为和睦融洽的一家三口。

林之蔓正手把手地教导星星玩弹弓,射落树上的叶片,几乎是每射必中,星星开心地拍手称赞。

虞钧灏望着她们一大一小,眼神中满是宠溺:“星星,你蔓蔓阿姨的枪法更准哦,她是爸爸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当中打枪最厉害的。”

林之蔓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动听:“没有啦,我的枪法也就一般般啦,不过相较于星星妈妈,确实要强上许多呢。哈哈哈哈,当初她可是一千发子弹全部脱靶,成了整个军区的传奇呢。”

她毫无顾忌地在阮敬妮的丈夫和孩子面前,提起了阮敬妮曾经的窘迫之事。

虞钧灏和星星笑得前俯后仰。

在面对阮敬妮的时候,虞钧灏总是那般冷漠,星星总是苦着小脸,抽抽搭搭的,而她第一次看到他们笑得如此开心。

然而在林之蔓面前,他们父慈子孝,虞钧灏甘愿做星星的好爸爸,星星开心快乐,宛如一朵乐观的太阳花。

阮敬妮一直站在门外,目睹着他们的幸福,心中既感到欣慰,又隐隐作酸。

就在这时,星星看到了她,立刻清脆地喊道:“妈妈!”阮敬妮不想破坏星星过生日的快乐,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宝宝,生日快乐呀,妈妈给你买了蛋糕呢。”

可是她买的那个大蛋糕,星星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妈妈,这个不好吃,没有蔓蔓阿姨给我买的蛋糕好吃呢。”她眨着那灵动的大眼睛,童言无忌。

阮敬妮的心愈发冰冷。

林之蔓朝她文雅地笑了笑:“听说今天是星星宝贝的生日,我提前在上海凯司令给她订了白脱栗子奶油蛋糕呢,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要回来,我们三个人已经把它吃完啦。”

他们三个人,这句话反倒让阮敬妮显得像个局外人。

一旁的虞钧灏冷着脸,目光在阮敬妮缠满绷带的右手上扫过。

阮敬妮如同触电般将手藏到桌底,好脾气地笑了笑:“嗯,谢谢林小姐陪我女儿过生日。”

林之蔓笑得光彩照人:“我和星星讲了你五年前刚参军的事儿,星星听得可带劲啦。”

五年前阮敬妮和虞钧灏结了婚,同年加入了军队,那时的她只会种地,对侦查、枪械、格斗这些一窍不通,在新兵营里可是出了名的笨呢。林之蔓着实不知自己怎会将她过往的那些糗事知晓得这般清晰,且将其全部抖露了出来。

“……那一千发脱靶的那次,我着实看不下去了呢,彼时我正受邀在部队里参与文艺汇演,我缓缓走到你妈妈的身旁,身上还穿着那美丽的舞蹈裙,一把夺过她的枪,迅速换好弹夹,哒哒哒地连开十枪,竟然全部命中了十环……”

星星听得双眸熠熠生辉:“阿姨,你可真厉害呀!”

林之蔓当年的确极为厉害,她裙袂飘飘,枪法精准如神,既美艳又飒爽,虞钧灏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她,那眼神中满是爱慕之情。

在那时候,阮敬妮就已然明白自己输了。

五年后的今日,她依旧输得很惨,甚至可以说更惨了。

她惊奇且失落地察觉到,不单单是虞钧灏喜欢林之蔓,就连星星也更加喜欢林之蔓。

倘若星星能够做出选择的话,她或许会选择林之蔓作为她的妈妈吧。

晚间阮敬妮在洗漱的时候,用左手艰难地倒水。

虞钧灏帮她拿起暖水瓶,眉目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厌恶:“都五年了,你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布置个通讯设备都能把手给砸伤。”

阮敬妮的心猛地一颤,原来他早就知晓此事了啊。

这也难怪,毕竟他是装甲机步团中最为出色的营长,团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知晓阮敬妮负伤,也知晓阮敬妮会提前归来,可他依旧带着林之蔓回家给星星过生日。

她已经回家12 个小时了,关于她的伤势,虞钧灏一句关切的话都未曾说过,有的只是嘲讽与奚落。

“这 5 年里你关心过我吗?”阮敬妮强忍着泪水,只是凝望着虞钧灏的眼睛。

“你可知这 5 年来我在研习什么?你可知我练习了多少万枪?你可知我要肩负着怎样的任务?”

虞钧灏冷冷地斜睨着她,满脸都是轻蔑之色:“我不知道,我不屑于去知道。”

阮敬妮骤然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她未曾想到虞钧灏竟然已经冷漠到了这般地步,离婚的念头愈发强烈起来。

“咳。”虞钧灏补充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平日里太过忙碌,没有时间去关心……不,是没有时间去知晓你的事情。就如同明日的对抗演习,我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我必须要战胜蓝军。”

阮敬妮讽刺道:“你这般忙碌,还有闲情逸致和林之蔓再续前缘?谈情说爱?”

虞钧灏凤眸陡然一凛,朝着阮敬妮怒吼道:“不准你这般说她!她还未曾结婚,这样的话传出去会毁坏她的名声!”

阮敬妮愣住了,原来即便在吵架的时候,虞钧灏最为关切的依然还是林之蔓的名声。

她彻底心灰意冷了,她很想质问他,很想跟他大吵一架,然而明日是全军演习。

军人向来以任务为重。

阮敬妮只能说道:“等演习结束,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想要告诉他,她即将要去执行保密任务了,为期三年。在和平年代,每个军区都有一支专业的蓝军。

他们负责研究友军的弱点,针对其薄弱之处进行训练,在演习中给予致命的打击。

虞钧灏和阮敬妮所在的装甲步兵军团此次是红方,他们提前准备了三个月,却输得极为凄惨。蓝军仿若幽灵般神出鬼没,其打法宛如奇崛的怪石,炸掉了红方的坦克群,掀翻了红方的指挥部,以近乎1:20 的战损比战胜了红方。

虞钧灏即将气炸了,自团队组建以来,他们从未如此惨败过。

距离演习结束还有半小时,他举起望远镜望向那丛林深处的通信部。

那是为数不多的尚未被蓝方攻占的据点了。

一名身着迷彩的蓝方军人在悄然无声地靠近,身姿矫健得如同猎豹。

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击毙了通信部前的两个哨岗,在楼上所有火力对准他后,他如灵动的燕子般闪转腾挪,轻松地干掉了狙击手和火力手。

这般出色的单兵素质,是虞钧灏前所未见的。

眼见通信部残存的有生力量都被此人消灭,身为通讯员的阮敬妮突然翻滚到窗口,抬起狙击枪。

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她连瞄准都未进行,一枪便打爆了此人的头。

虞钧灏瞳孔猛地一缩,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确实是她,右手还带着伤,面孔依旧美丽动人,眉头连皱都未皱一下,仿佛做这件事轻而易举。

虞钧灏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久久地凝视着,身后的指挥员副营长等人都开始怀疑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直到传令官飞奔而来:“报告营长,通讯员阮敬妮击毙了一名中校!”

那名被阮敬妮“击毙”的中校,此刻正坐在阮敬妮的对面。

此人脸上涂抹着浓重的迷彩,却掩不住那英俊硬朗的五官,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阮敬妮。

“同志,你的枪感相当不错呀,在五十米内无需瞄准就能命中目标。”

阮敬妮礼貌地微微点头。

过去的五年里,她每天都在刻苦练枪,已经练到了抬枪就能命中的地步,水平几乎与专业狙击手相近。

“喂,你叫什么名字?”那中校靠过来,笑容中透着一丝玩味。

阮敬妮后退了两步,神情严肃地说道:“因为是演习,所以我射出的是空包弹,如果是在实战中……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中校听完后放声大笑,眉眼间意气风发,仿佛夏日的阳光般明亮而炽热。

阮敬妮低头不看他。

有了陈良申这个前车之鉴,她已经不敢和其他男性走得太近,生怕虞钧灏会产生误会。

她抬脚往集合地走去,万万没想到途中会踩到散落的榴弹。

演习中使用的榴弹没有实际的杀伤力,但爆炸时掀起的巨大力量却能把人掀得一个跟头。

偏偏阮敬妮站在悬崖边,那一瞬间她没能站稳,整个人滚落山崖。

她的身体被嶙峋的山石撞击得疼痛不已,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腰部。

救她的人正是那位中校,此刻他像一块厚实的肉垫一样托举着她:“别怕,别乱动。”

阮敬妮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中校扯断藤蔓,将他们绑在一起,然后行动如疾风般快速攀岩。

爬上安全地带时,团部的人全都围了上来,虞钧灏冲在最前面,那英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受伤?疼吗?”他如同连珠炮般一连串地发问。医务兵站在他身后提醒道:“首长,您得让一让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给伤员看病呢。”

虞钧灏脸上微微泛红,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又摆出那副清冷孤傲的神态。

就在这时,野战通信车疾驰而来,话务员朝虞钧灏敬了个礼,说道:“报告首长,S 城来电啦,那可是隔了十八座山的单位呢,经过无数次转接才联系到这里,估计是有急事呢。”

虞钧灏不耐烦地接过话机,等听到那边的声音后,神色瞬间大变。

“之蔓?你受伤啦?别难过别难过,好啦,我马上就去看你。”林之蔓的父亲位高权重。

她妥妥是标准的高干子弟,要是想见虞钧灏,哪怕他在野外演习,也能通过军用无线网络联系到他。

挂断电话后,虞钧灏的神色越发焦躁不安,催促医务员赶紧给阮敬妮诊断身上的伤。

阮敬妮冷眼注视着虞钧灏的一举一动,开口问道:“林之蔓伤到哪儿啦?”

虞钧灏显得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道:“阑尾炎。”

“你想去看她?”阮敬妮问道。

医务员已经确定阮敬妮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皮肉擦伤而已。

倒是那位中校背着阮敬妮攀岩时,脚趾不小心骨折了,需要住院治疗。

“多谢啦,兄弟,等我忙完请你喝酒。”虞钧灏拍了拍中校的肩膀,戴上帽子就要离开。

阮敬妮突然大声说道:“虞钧灏,你不能去看林之蔓。”

虞钧灏皱起了眉头:“你小声点好不好?她伤得比你重,她比你更需要……需要我去照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去照看她。”

阮敬妮严肃地说道:“我不是在纠结你和她的关系,她今天滥用特权联系你,这对其他所有人都不公平啊。

你有没有想过,在场有数千位士兵,他们背后就有数千个家庭,或许谁的父亲此刻正在受伤,或许谁的母亲此刻正在住院,但他们没办法立刻联系到正在军演的孩子!”

阮敬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在这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里,军人就应该以身作则。

这是她第一次对虞钧灏发脾气。

她承认自己的愤怒中包含着嫉妒,她嫉妒林之蔓。

就在她刚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时,他却要跑去看林之蔓。

她马上就要去边疆闭关三年了,离开前的每分每秒她都很珍惜,可虞钧灏却只想和林之蔓待在一起。

阮敬妮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嫉妒,她时刻牢记自己是一名军人,她思考问题总是先从家国的角度出发。

她觉得今天林之蔓滥用权力就是对其他士兵的不公平。

然而虞钧灏只觉得阮敬妮在无理取闹:“别借题发挥、上纲上线啦,行不?”

他压低声音羞辱阮敬妮:“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个失去理智的妒妇,完全没有军人该有的风骨和尊严!”

阮敬妮的心如同被刀割一样疼痛,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去,那背影仿佛孤霜傲雪,冷淡绝情。

旁边一直闭着眼睛养神的中校突然开口问道:“他是你老公?”

阮敬妮沉默不语。

“老公”这个亲昵的词从来都不适合用在虞钧灏身上,说“丈夫”或许更合适。“爱人”“对象”这两个词也都不太合适呢。

真是太可笑啦,结婚已经5 年了,阮敬妮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汇来形容她和虞钧灏之间的关系。

“离婚吧。”中校缓缓睁开眼睛,那墨黑如墨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阮敬妮,说道:“他根本配不上你。”

在野战医院里,阮敬妮小心翼翼地将一束粉百合花放置在中校的床头。

此刻的她,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名叫郑朗霆,年仅29 岁,是某高度机密的特种兵大队的中队长。

在这场激烈的红蓝对抗演习中,他担任副指挥官,并且凭借一己之力歼灭了红方三百多人,实力极为强悍。

最终却被看似平平无奇的通信兵阮敬妮“枪毙”,这在整个军区都堪称一桩令人震惊的奇闻。

此刻的郑朗霆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静静地等待着阮敬妮给他削苹果。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啦?”他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啦?”阮敬妮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郑朗霆露出一抹邪魅的坏笑:“你离婚那件事,办得怎么样啦?”阮敬妮神情严肃地说道:“这是我的私事,不需要首长您费心。”

“嘶——”郑朗霆突然捂住缠着石膏的脚,夸张地喊道:“好疼啊,真的好疼。”

阮敬妮立刻焦急起来,连忙凑上前去关切地询问他,那柳眉紧紧蹙起,仿佛恨不得替他承受这份疼痛。

她向来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心地十分实在。

郑朗霆的身子扭得像麻花一样,突然又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筛糠一般。

“你没事吧,中校?你……”阮敬妮心急如焚,伸手拿开郑朗霆盖在脸上的报纸,却看到他笑得一抖一抖的肩膀,那狡黠幽黑的眼珠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完全没有一点正经的样子。

“哈哈哈,对不起,你太好骗了,骗你真的好好玩哦。阮敬妮同志,你感情可真丰富啊,我很好奇,虞钧灏那样冷漠无情的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吸引住你的呢?”郑朗霆笑得愈发像个妖孽。

阮敬妮认真地回答道:“如果没有虞钧灏,我现在可能还在乡下种地呢,他是我的贵人,我很感激他让我有机会认识更广阔的世界。”

郑朗霆听到她的回答后,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同志,你要记住,在我们的人生中,最大的贵人永远是我们自己。”

阮敬妮离开的时候,郑朗霆将那束粉百合扔到她的怀里,说道:“别给我,拿去送给你老公的那个小情人,去挑衅她,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阮敬妮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微微蠕动着,郑朗霆大声说道:“别跟我说你做不到,能打出那样枪法的人绝对不是懦夫,你有血性,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

被郑朗霆这么一鼓动,阮敬妮心中顿时生出无限的勇气,她真的拿着这束粉百合,精神抖擞、气宇轩昂地冲向林之蔓所在的市立医院特护病房。

然而,刚走到病房门口,她的勇气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她看到了星星也在那里。

林之蔓仿佛伤已经完全好了一样,穿着病号服在窗前翩翩起舞,那阳光在她飞扬的长发间跳跃着,显得格外温柔美丽。

星星仰着头,满眼都是憧憬的神色,说道:“阿姨好漂亮啊,如果阿姨是我的妈妈就好了,那我也能成为一名舞蹈家了。”林之蔓满怀怜爱地将她抱起,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阿姨也好想成为你的妈妈呀,如此便能每日都教你跳舞啦。”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坐在床边的虞钧灏,眼神顾盼生辉。

刹那间,阮敬妮感觉全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其中最为疼痛的当属她的心,仿佛已被万箭穿心。

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虞钧灏突然扭头望向门口,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化作锐利的利刃,直直地扎向阮敬妮。

“你来这里做什么?”虞钧灏大步跨到门外,夺过阮敬妮手中的粉百合,将其扔入垃圾桶中。

“之蔓对花粉过敏,你故意来惹她伤心吗?”

阮敬妮此刻并不想与虞钧灏争吵,她更在意另一件事:“我是来看星星的,为了这次演习,我已经两天没见到她了。”

星星似乎察觉到阮敬妮听到了某些事情,有些胆怯地走过来,用小细胳膊抱住阮敬妮:“妈妈,我最喜欢你啦。”

阮敬妮平静地将她抱起:“你更喜欢蔓蔓阿姨,对不对?星星跟妈妈说实话,妈妈不会生气的。”

星星抠着手指,犹豫地点了点头:“以前爸爸不理我,当他和蔓蔓阿姨一起玩的时候,爸爸就像是我的爸爸了。”

她用稚嫩的话语表达着,阮敬妮却听得明明白白——有林之蔓在身边,虞钧灏表现得就像一位慈父。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魔力吧,林之蔓能够激发虞钧灏身上和善美好的一面。

事已至此,阮敬妮彻底下定了决心。

“离婚吧。”在医院的花园里,阮敬妮将离婚协议书递给虞钧灏。

虞钧灏的脸上空白了几秒:“你说演习结束后有话要对我说,就是这件事吗?”

并非如此。

阮敬妮当时原本打算说执行三年秘密任务的事情,但现在,她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尽快离婚,让虞钧灏与林之蔓结婚,让星星成为他们的女儿,这会比跟着自己更加幸福。

这样一来,阮敬妮奔赴边疆之后,也能毫无牵挂。

这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你今天签完,明天我就上报给组织,或许这个月就能得到批复。”

虞钧灏死死地盯着阮敬妮,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赌气的痕迹。

可阮敬妮面容平静,甚至还幽默地笑了笑。

“不用感谢我,我知道你早就想离婚了,只是你害怕被人骂成陈世美,害怕遭到众人的指责……别担心,一旦有人问起,我会说我抛弃了你。”

虞钧灏一动不动,在日光下,他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在燃烧,压抑着无尽的怒火。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利落转身离开。

女生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的,仿佛已经疼到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突然发现,关于虞钧灏,她最深的印象竟然是他的背影。

虞钧灏总是那个先离开的人,从来不会主动追上她。

阮敬妮仰头望向天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演习结束后,组织给她放了假,让她养伤并与大家告别。

阮敬妮抬起脚,又朝着野战医院走去。

她惦念着郑朗霆是她的救命恩人,往后三年可能都无法见面,她想尽自己所能去照顾他、回报他。快要抵达病房楼下之际,一辆吉普车从她身旁如疾风般疾驰而过。

虞钧灏迈开他那修长的腿,从驾驶座上纵身跃下,手中提着两瓶茅台,那动作肆意且随性,宛如拎着啤酒瓶准备去打架的地痞无赖。

阮敬妮惊愕不已,急忙追了上去:“你来此究竟是为何?”

虞钧灏一边点燃香烟,一边踏入走廊,他解开了风纪扣,露出衬衫领下那清晰的喉结与锁骨。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你疯了吗?在医院里抽烟?还衣冠不整的?就不怕被纠察兵逮到后受到通报批评吗?”阮敬妮感觉虞钧灏的行为太反常了。

往常的虞钧灏从不沾烟酒,军容军貌一丝不苟,宛如一座冰雪雕琢的完美雕塑,是全军的典范。

“你到底想干什么?”阮敬妮用力拉出他的袖子,低声怒吼。

虞钧灏掐灭了烟,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我来请你的新相好喝酒,不行吗?”

阮敬妮急得快要发疯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丢尽颜面,拼命阻拦着虞钧灏。

“什么新……新相好?别这么难听地说话,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虞钧灏冷笑一声:“他不仅救了你的命,还俘获了你的心吧?

我原本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何要提出离婚,你说我哪一点配不上你?才能、学识、容貌、家世……我哪方面不比你强,你竟然敢提出离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是因为郑朗霆,他确实很厉害,不到三十岁就坐到了中校的位置,在演习中还把我军打得落花流水,很是威风吧?比我还强吧?”

阮敬妮此刻恍然大悟:“你还在为演习输了而生气?但你有气不该撒在我身上,我不欠你的!”

虞钧灏危险地眯起眼睛,紧紧逼视着阮敬妮:“你敢跟我顶嘴了?就为了他?好,阮敬妮,你真行,先是陈良申,后是郑朗霆,你的魅惑手段越来越……”

阮敬妮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虞钧灏那雪白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红掌印。

他向来是天之骄子,生平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他捂着脸颊,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敬妮,眼尾泛起嫣红,眼中满是屈辱又凄美的神情。

阮敬妮竟然觉得他有几分可怜:“呃……对不起,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我们像成年人一样把离婚协议签好,把事情解决掉,好吗?”

“不好!”虞钧灏任性地大吼一声,紧紧攥住阮敬妮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到郑朗霆的病房前。

他猛地一脚踹开病房门,浑身仿佛燃烧着暴烈的怒意。

然而,病房里空无一人,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般,床单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的钢笔字洒脱有力、如雕似镂:“敬妮同志,后会有期。”

郑朗霆已经提前返回部队了。

虞钧灏的愤怒无处宣泄,捏起纸条,怒不可遏:“他为什么喊你‘敬妮’?连我都没这么称呼过你!”

阮敬妮已经摸透了虞钧灏的脾气,他表面上高傲得不得了,其实内心深处就像个小孩子。

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对待他,就能解决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离婚?你这么无理取闹不就是为了不离婚吗?难道你喜欢我?”“你爱上我了?只因太过爱我,故而瞧见我与其他男人走得稍近便会心生醋意?”

阮敬妮有意使用激将之法。

虞钧灏果真中计,耳垂宛如染上鲜血般通红,说话都有些结巴:“谁、谁爱上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阮敬妮陡然拔高嗓音:“莫非你是个怯懦之人?不敢与我离婚,怕被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骂你是我丢弃不要的破鞋?”

虞钧灏勃然大怒:“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阮敬妮将离婚协议的复印件拍在桌上:“是个男人就赶紧签,别拖拖拉拉!”

虞钧灏被她带得情绪激动,双眼急得通红如血。

阮敬妮继续煽风点火:“星星的抚养权我不要,所有财产我都舍弃,我甘愿净身出户,我足够有胆量了吧!你一个大男人竟连我都比不上?”

虞钧灏脑海中那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裂,他凶狠地说道:“你必定会后悔的!”

接着他掏出钢笔,在协议上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阮敬妮扯过离婚协议,扭头便快步离去。

虞钧灏呆立在原地,隐隐察觉到自己似乎被牵着走了。

虞钧灏向来高傲,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对那老实巴交的乡下前妻低头,更是荒诞至极。

在他心中,阮敬妮永远是眉清目秀、温顺乖巧,对他言听计从、任他索取。

“阮敬妮必定会后悔,她必定会来找我……等她多次登门拜访后,不对,等她多次苦苦哀求后我再与她说话……”

他再次回到市立医院,一头扎进林之蔓营造的温柔氛围之中。

林之蔓看出他心不在焉,自己跟他说上十句话,他或许只能回应一句。

她的举止愈发妩媚动人,心中翻涌着阴暗的情绪,猜测是那个乡野村妇阮敬妮影响了虞钧灏。

一想到阮敬妮,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过去的几年里,她在国外留学。

回国后,她惊愕地发现,与自己自幼相伴的虞钧灏竟然娶了粗俗笨拙的阮敬妮,简直如同美玉掉进了污泥之中。

后来,林之蔓用尽各种办法,重新温暖了虞钧灏那冰冷坚硬的心,让他再次与自己亲近起来。

他们能够关起门来探讨诗歌、探讨哲学,从《红楼梦》聊到《安娜·卡列尼娜》……

虞钧灏与林之蔓待在一起,就仿佛回到了自己青葱纯真的少年时代。

林之蔓坚信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够让虞钧灏抛弃阮敬妮,勇敢地与自己携手同行。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阮敬妮主动提出离婚,虞钧灏沮丧地表示自己已经签好协议了。

刹那间,林之蔓恨不得高兴得蹦上三尺高。她强行压制住内心的喜悦,挤出几滴眼泪:“没想到阮敬妮如此狠心,不会是……已经找好下家了吧?”

虞钧灏的脸色愈发铁青。

“别生气。”林之蔓伸出纤细柔嫩的手指,极尽温柔地抚摸着虞钧灏宽阔笔挺的后背。

“今晚留下来吃顿饭吧?我让我家的吴妈做你最喜爱吃的橄榄瘦肉螺头汤。”

虞钧灏仿佛没听见,突然起身赶回部队。这天他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打电话,去联络那些能够派上用场的人脉。

“帮我把郑朗霆这个人的情况给查清楚,包括他的出身来历,他所驻守的地方,还有他是否已经成婚……”

“别问我为何要查他,我对他充满了好奇,我想要去了解他,行了吧?”

“那肯定是越快越好啦,最好能够马上给我回复,查他能有多困难呢,他又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大罗神仙。”

……

虞钧灏着实以为要查出郑朗霆的来历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他等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任何人给他一个答复。

在这期间,他无数次都想要回家去看一看。

家,那是他和阮敬妮共同拥有的那个家。

可是,尽管他的内心已经冲动了无数次,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将这种冲动给忍住了,他在等着阮敬妮主动来“三顾茅庐”呢。

以往每次在冷战之后,都是阮敬妮会主动低下头来求和。

虞钧灏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坚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半个月之后,他终于等到了朋友的答复:“那个郑朗霆实在是太难查了,所有的信息都处于高度保密的状态,我只能偷偷地给你透露一点点,他所驻守的地方在边疆,……”

朋友缓缓吐出一个地名,Y 城,虞钧灏顿时就放心了。

因为那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是传闻中陈良申进行试验的地方。

总之,距离阮敬妮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如此一来,就算郑朗霆长了八个翅膀,也不可能跟阮敬妮发生什么事情了。

虞钧灏暗自得意地想着,反正林之蔓就在自己的部队里,只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以后自己想要掌控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他并不知道,在此时此刻,距离这里三千公里之外的Y 城,阮敬妮已经提着行李走下了火车。

边疆的星星和月亮显得格外明亮,空气清新且纯净。

阮敬妮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早已在站台外等候着的吉普车上走下来一个人,他的身姿高大而健美,摘下了墨镜,露出了那双饱含着笑意的墨黑色眼眸。

“敬妮同志,我们又见面啦。”

郑朗霆将阮敬妮接上了车,在路上给她介绍了研究基地的相关情况。

阮敬妮这才得知,她所在的这个研究基地是受到郑朗霆的部队保护的。

“在边疆会遭遇很多突发的状况,我们特种部队在日常执行任务的同时,还要确保你们的安全。”

阮敬妮感慨缘分的奇妙:“上个月我们刚刚在军事演习中见过面,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相遇了。”

郑朗霆说道:“你的研究项目非常特殊,需要应用到不同强度的战争场合中,所以不会仅仅只驻守在这一个基地里。

以后我们特种兵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可能需要带上你一起,这对你的专业素养和身体素质都有着很高的要求。

上级已经对您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考察,上次的军事演习也是对您的一种检验,结果比我们预先设想的还要好。”

郑朗霆说到这里,笑意更加浓郁了,他的眼眸亮得就像璀璨的星子:“谁都没有想到我会被你一枪击中头部。”

阮敬妮也跟着会心一笑:“那天我纯粹是运气好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而是日积月累的实力。阮敬妮同志,很高兴你能够加入我们,以后我们就要长久相伴了,无论何时何地,一生相伴。”

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格外低沉且平缓,就像清晨的暮鼓和傍晚的晨钟一样清朗,又如同柔软的丝绒海洋一样宽广而柔和。阮敬妮心潮澎湃。

她领会到他话语之中的深刻含义。

他们往后将会是同生共死的伙伴,永远都不会有功德圆满之时,永远都不会有一步登天的机会,唯有默默无声地守护家国。

行震撼天地之事,做隐匿姓名之人。

透过车窗,阮敬妮仰头望向天空,漫天的繁星熠熠生辉,她忆起了那八千里路的云和月,忆起了女儿星星,豪情与柔情在她心间相互交织。半个月后,星星发起了高烧。

虞钧灏放下军中事务,守候在她的病床边,慌手慌脚地竭力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

星星一直哭着呼喊妈妈,询问他“妈妈”为何还不来。

虞钧灏既感到痛苦,又暗暗地感到高兴。

痛苦于星星的可怜,宛如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高兴于他终于有了强硬的理由去寻找阮敬妮。

虞钧灏一个电话打到通讯连,清了清嗓子,威严地说道:“阮敬妮在何处?让她来接电话,咳,我军务繁忙,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用军用电话联系她。

但她的女儿生病了,她理应尽到母亲的义务去照顾她。”

通讯连连长回应道:“可是半个月前,阮敬妮同志就已经被调走了。”

虞钧灏震惊不已。

“什么?这不可能!她被调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一无所知?别跟我开玩笑,在军队里可不能开玩笑!”

通讯连连长的声音透露出为难:“这……少校同志,我也不清楚啊,阮敬妮同志的档案被秘密调走了,她的去向并未公开,要不你去问问团长……”

虞钧灏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急速赶回军区去找团长。

团长面容威严:“你问这个做什么?”

虞钧灏脱口而出:“她是我的老婆……不,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的孩子生病了,现在需要她来照料。”

团长毫不留情地揭露道:“你去大院里打听打听,军嫂们都在传言你们的感情早已破裂,你整天跟那个林家女娃混在一起,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俩是夫妻,星星是你们俩的私生女。”

虞钧灏愤怒地猛拍团长的桌子:“谁说的?我宰了他的嘴!”

团长被他气笑了:“你这小子,真行,脾气可真倔,也就你敢以下犯上拍我的桌子。

别问我阮敬妮的下落,我不知道,你们的离婚报告是我批准的,但她的调令是直接从师部过来的,根本没征求过我的意见。”

一小时后,虞钧灏驾车狂飙赶到师部,速度之快让门口的守卫来不及敬礼。

他将军容和军仪抛到了九霄云外,以一种癫狂的速度穿越大院,冲散了两个队列,跳过了三个花坛,违反了无数严苛的规定。

两队警卫连的士兵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但对他的速度只能望洋兴叹,眼睁睁地看着他闯进会议室,在众多军官惊诧的目光注视下,质问最上方的师长:“阮敬妮在哪里!”

虞钧灏被记了过。

这是他军事生涯中的第一次被记过。

整个师部都传遍了他“带领两队警卫连创造短跑纪录”的笑话。

一天之前他还是全军的典范,完美得无人能挑出他的错。此刻,在那炎炎烈日的炙烤下,他被罚站在了训练场的中央,身姿笔直如松。

“嘿呀,那短跑冠军,咋在这罚站呢?”路过的军官打趣着他。

虞钧灏眼神坚定,目不旁顾,那气息宛如凛冽的寒风,琥珀色的眼眸如同坚不可摧的磐石,紧紧地盯着师部办公楼的某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正是师长的办公室。

昨日,师长怒不可遏,大声斥责他毫无组织纪律,不仅给他记了过,还坚决不肯透露阮敬妮的下落:“这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虞钧灏一整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罚站一结束,他便如射出的利箭一般,飞速赶回了家中——那是他与阮敬妮共同的家。院子的地面上,铺满了洁白的玉兰花瓣。

花儿已然凋谢,阮敬妮的东西也被搬得空空荡荡。

柜子里空荡荡的,她一件衣服都没有留下。

虞钧灏在那空旷的衣柜前伫立了许久,随后如同发疯一般,四处寻找着阮敬妮的痕迹。

直到此刻,他才惊愕地发现,他与阮敬妮几乎没有合照,仅有一张结婚证上的红底照,如今已被剪开,只剩下郑朗霆那一半。

虞钧灏疯狂地摩挲着桌面、花瓶、抽屉的每一个角落,因为那些地方都曾被阮敬妮触摸过。

他倒在床上,用力地嗅闻着被褥和枕头,祈求能从上面闻到阮敬妮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味道都没有。

她离开时,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来过,连头发丝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虞钧灏双目空洞,呆呆地走出了这个家。

邻家的军嫂好心地提醒他:“虞营长,你家门没关呢。”

虞钧灏充耳不闻,留下身后敞开的大门,他心想,随便吧,就让劫匪来把这里洗劫一空吧,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让他留恋的东西了。

他连夜驾车赶往阮敬妮的乡下老家。

自从结束知青生涯回到城市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清晨5 点,他的吉普驶过乡间小路,停在了那鸡飞鸭叫、满是土胚房的阮家院子前。

阮敬妮的父母看到他来了,显得惶恐不安,手足无措:“那个啥,姑爷,哦不对……妮儿跟我们说了,说你们已经领了证。”

郑朗霆明白,阮敬妮已经把他们离婚的消息告诉了她的父母。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敬妮去哪儿了?”

阮父阮母对视了一眼,如实说道:“不知道呀,敬妮子从来都不跟我们说她去哪儿,我们只知道她一直忙着当兵。

她前段时间来过,给了我们这张存折。”

郑朗霆看清存折上的数字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清楚,这是阮敬妮当兵五年来的全部积蓄。

除了给星星买东西,阮敬妮平日里省吃俭用,将所有的钱都存了下来。

过去,虞钧灏还笑话她是个守财奴,鄙夷她存钱是为了扶持家里的弟弟妹妹,说她空有牺牲精神,毫无独立人格,就像万千为家庭奉献青春的长姐一样,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然而此刻,站在那日升月落、亘古不变的农村大地上,他突然明白了阮敬妮的一番苦心。

这钱,不仅仅是钱,更是她的孝心啊。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对于阮敬妮这般出身于农村的孩子而言,他们身无长物,唯有自身。选择了精忠报国,便等同于交付了自己的所有,将孝道置于忠义之后。

而虞钧灏有父母作为坚实的后盾,他从未体会过阮敬妮的孤独究竟有多深,也从未知晓阮敬妮的奉献究竟有多么伟大。

今日,他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阮父阮母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前女婿蹲下哭泣,更是对他说出的话感到震惊。

“爸,妈,对不起,我之前对你们照顾不周,以后我会和敬妮一起孝顺你们的。”

虞钧灏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阮父阮母。

他独自一人回到军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指导员痛心疾首。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新兵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年上级任命你担任新兵连营长,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开展工作呢?”

虞钧灏低头坐在桌边,乌黑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指导员口干舌燥地劝了他许久,他只是回了一句:“有烟吗?”

指导员叹了口气,亲自为他点烟。

虞钧灏没抽两口就立刻掐灭,喃喃自语道:“我不能抽烟,身上有烟味会熏到星星,阮敬妮已经多次告诫过我了。”他神情恍惚地走进医院,路上遇到熟识的护士,护士笑着跟他开玩笑:“星星妈妈来了,真的好漂亮啊。”

虞钧灏瞬间失去了常态:“阮敬妮回来了?”

他撒腿就往病房门口狂奔,结果看到病房里只有星星和林之蔓。

星星正甜甜地喊着林之蔓妈妈,玩着她给自己带来的进口芭比娃娃。

林之蔓笑嘻嘻地说道:“星星真乖,下次妈妈给你买八音盒,好不好呀?”

她抬起头,看到病房门口的虞钧灏,刹那间满脸惊喜。

“钧灏!”她仪态万千地站起身,风情万种地走向他:“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很忙吧?”

她那纤细的手指又拂向他的胸口,虞钧灏后退一步躲开,眼中闪烁着林之蔓从未见过的冷峻。

“谁允许你让星星叫你‘妈妈’?”他严肃地质问林之蔓。

林之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立刻装出柔弱可怜的模样。

“星星太可怜了,真不明白阮敬妮怎么能如此狠心抛下她,她每天都闹着要找妈妈,正好我在照顾她,为了不让她伤心,每次她喊妈妈我都答应……”

林之蔓绝口不提自己是如何利用礼物诱惑星星喊她妈妈的。

她原本以为既然阮敬妮已经和虞钧灏离婚了,那么自己顺理成章地就能上位。

可等了很久,虞钧灏都没有任何表示,于是林之蔓有些着急了,准备从星星身上入手,让小孩子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

她没想到虞钧灏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严厉地教育星星:“你的妈妈是阮敬妮,你只能喊阮敬妮‘妈妈’,记住了吗?”

星星被吓得哭了起来。

护士闻声走进来:“怎么啦虞营长,看都把我们小姑娘给逗哭了,她一直盼着你和林小姐结婚呢,小孩子都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你们赶紧结婚,对她的成长有好处。”虞钧灏凤目陡然一凝:“饭可随意食,话不可随意言,谁允你胡乱牵线姻缘?吾观汝甚是清闲。”

护士顿时慌了神:“咦?抱歉抱歉,虞营长,吾不知汝等之间之事……然,众人皆言汝为林小姐……离了婚。”

虞钧灏勃然大怒:“胡言乱语,此消息何人传出?”

其转而忆起团长亦言“汝去大院打听打听,军嫂皆传汝等感情早已不睦”。

恍惚间,虞钧灏仿若坠入深渊。

他蓦地意识到自己错了,自很早之时他便已犯错。

他毫无顾忌地与林之蔓相见,畅谈诗词歌赋、哲学艺术,在他心中,此等往来乃纯粹的。

但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在拉拉扯扯、搞暧昧不清之事。

虞钧灏不敢想象阮敬妮听闻那些流言蜚语时的心境。

冲动之下,他做出了之前从未想过的蠢事。

他奔至大院中阿姨姐姐聚集闲聊之处,中气充沛、字正腔圆地宣告:“吾与林之蔓仅是朋友,日后再有敢议论吾与她者,休怪吾不客气!”

众人皆被他的幼稚与莽撞惊得呆住。

次日,他被唤至父母家中。

他刚踏入家门,父亲便声若洪钟地命令他:“跪下!”

虞钧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虞家向来家教开明自由,父母从未逼迫过他做任何事。

但显然,父亲已愤怒到了极致。

“先将你的军装脱下再跪下,虞钧灏,汝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已使汝配不上身上的军装!”

虞钧灏揉了揉眉间的川字纹:“莫要胡闹了,爸,吾这几日甚忙。”

虞父冷笑着问道:“忙着找寻你的前妻?她在时你不珍惜,她走后你装什么深情?好男儿应当顶天立地,莫要犯贱!”在父亲面前,虞钧灏依旧傲骨嶙峋:“此乃吾之事,爸,汝管不着。”

他转头便走,全然不顾父亲在身后愤怒地拿书砸他。

虞父的警卫员军姿笔挺地站在门外。

路过其中一人时,虞钧灏被他插在胸前口袋内的钢笔吸引住了。

“注意军容,不准在军装外披挂个人物品。”出于骨子里对军规的敏感,虞钧灏严肃地没收了那支钢笔。

“不行,这是我战友的遗……”警卫员焦急地辩解着,声音戛然而止。

虞钧灏看清了钢笔笔帽上刻的“良”字,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

“此乃陈良申的钢笔?为何会在你这里?阮敬妮亦有他的东西,他为何将东西分给你们?莫非他……”

警卫员微微泛红的眼眶暴露了真相。

“何时之事?”虞钧灏能确定陈良申已离世。

时光缓缓流逝,陈良申的死渐渐不再是机密,警卫员低声说道:“一个月前。”

虞钧灏迅速在脑海中推算时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的工作由谁来接替?”

警卫员缄默不语。

虞钧灏知晓阮敬妮以前是陈良申最得意的门生,他时常带阮敬妮参加各种项目研究与交流。为此虞钧灏曾深感不适,他始终觉得陈良申心怀不轨。

如今回想起来,虞钧灏觉得阮敬妮极有可能是陈良申的后继之人。

并且虞钧灏的驻扎地在Y 城,那个可恶的中校郑朗霆的驻扎地也在 Y 城。

郑朗霆出院前曾给阮敬妮留纸条,言明后会有期。

刹那之间虞钧灏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他猜到阮敬妮现今在边疆工作,并且很可能在与可恶的郑朗霆一同共事。

想明白这一切后,虞钧灏立刻转身,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大步迈向父亲的书房。

砰然一声,虞钧灏滑倒跪在虞父的书桌前。

“爸,我脱下了军装,我以儿子的身份向你跪下,恳请你,把我调到 Y 城。”

虞父深深凝视着他,眼中蕴含着跨越了几十年军旅生涯的沧桑与坚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你参军以来,第一次求我。”

虞钧灏仰头回望父亲:“我很骄傲从未求过你,我今天的地位是我自己拼搏得来的,军中无人不服我。但……凡事总归有例外。

爸,求您,让我去找到她。”

半年后,直升机降落在沙漠。

旋翼掀起的巨大气流扬起沙尘。

高大俊朗的男子率先跳下机舷,一道消瘦笔直的身影跟在他身后。

负责接机的士兵向他们敬礼:“郑队长,阮中尉,欢迎归队。”

沙尘落下,郑朗霆又露出一贯的爽朗笑容,他身后的阮敬妮亭亭玉立,蹙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欢迎个什么呀,这几天我跟阮中尉出任务,你们在队里玩得疯疯癫癫的吧?”郑朗霆勾住士兵们的后颈,亲切地踢了他们几脚:“等我回去,立刻给你们增加训练强度。”

特种大队里的“加餐”意味着进行五十公里野外拉练。

士兵们哀号不已,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阮敬妮:“阮中尉,帮我们劝劝队长呗,马上都要过年了,咱能不能放松放松?”

来到Y 城大半年,阮敬妮顺利接手陈良申的工作,晋升为中尉,已经和大家融洽相处。

研究所和特种队的人都知晓阮中尉沉默且值得信赖,而且似乎是妖孽般的郑朗霆的克星。郑朗霆爱说爱笑,看上去开朗阳光,但日常训练特种兵时手段毒辣阴险,让所有百里挑一的兵王都叫苦不迭。

阮敬妮到来后,结合自己项目的研究成果,给了郑朗霆一些训练士兵方面的建议,希望他们接受更契合新式武器装备的针对性训练。

郑朗霆十分认真地参考了她的建议,改编了一整年的训练计划,让所有人都大为惊讶。

要知道郑朗霆以前向来独断专行,连上校都对他无可奈何。

因为他最强,带出的兵也最强,“强大”在军营里是硬通货,谁都未曾想到外表柔弱的阮敬妮能够改变他。

此刻阮敬妮面对士兵们殷切期盼的眼神,微微一笑。

“军人随时准备执行任务,不论周一还是周末,亦或是节假日,都应该保持警惕之心,所以,我认为快过年了也不可以放松。”士兵们的哀号声愈发响亮,郑朗霆则放声大笑。

“听闻了吧?居安之时要思危患,身处治世要虑动乱,你们的觉悟着实该向阮中尉看齐,今晚暂且不加餐了,每人给我撰写 2000 字的检讨。”

士兵们暗自窃喜,相较于那五十里的强行军,他们更乐意去写区区两千字的检讨,内心不禁再次感慨阮敬妮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阮敬妮对他们内心的这些想法全然不知。

她以全然的认真态度全身心投入工作,忙着将与郑朗霆出任务时,在实战中所获取的珍贵数据拿出来细细地进行研究。

当工作告一段落之时,已然临近除夕。

研究所内的大部分人都已回家过年去了。

阮敬妮犹豫着自己是否也该回家。

然而她已然没有家了。

她落寞地拿起桌角的玻璃瓶,瓶中是她收集的彩色岩石,甚是可爱,她觉得星星一定会喜欢。

她时常想念着星星,尽管她明白星星或许并不想她。

她猜测如今虞钧灏已然和林之蔓成婚了,星星有了最喜爱的妈妈,必定是个十分幸福的小孩。

尽管想法颇为悲观,阮敬妮还是披上围巾,外出散步,顺便捡拾石头。

正沿着防风林缓缓前行着,她突然愣住了。

因为前方那身着陆军常服的男子背影,与虞钧灏太过相似。

那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姿,挺括双肩间一道深深凹陷的脊骨,宛如山河般起伏。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这如山河般的身影,于是优美之态让位于肃穆之感。

仿若一个更为成熟、更为悲悯的虞钧灏。

那背影晃动了一下,传出明朗的笑声:“阮敬妮同志,愣在那儿干什么?是第一次见我穿常服吗?”

郑朗霆回过头,坏笑着朝阮敬妮眨了眨眼。

阮敬妮顿时松了一口气:“报告首长,我平日里只见过您穿作战服。”

“休息时间,不准说‘报告’,另外……这个你家的小女孩会喜欢吧?”

郑朗霆摊开手掌,露出一颗被打磨成小星球模样的淡蓝色石头,精致得宛如一件艺术品。

阮敬妮满心惊喜:“好漂亮啊,你得花费了多长时间去打磨啊?”

“也就两三个月罢了。”郑朗霆得意洋洋地将小星球扔进阮敬妮的玻璃瓶:“告诉你家的小女孩,这个叫 B612。”

阮敬妮会心一笑,B612 乃是圣埃克苏佩里笔下,小王子所居住的星球。

她笑着笑着,又黯然地低下了头:“我给她念的最后一本故事书就是《小王子》,还没念完,我就离开了,估计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不会的。”郑朗霆神情严肃而坚定地说道:“就如同小王子离开后,小狐狸看到与他头发颜色相同的麦田,总会想起他那般,用心感受过的事物,必然已经在生命中留下了痕迹。”

阮敬妮被逗得笑了起来:“您现在可真像是个哲学家。”

郑朗霆目视着远方,声音低沉而轻柔:“倘若你离开了,我看到沙漠中央那弯月光泉,便会想起你的眼眸。”阮敬妮心中猛地一震,也朝着远方那弯澄澈清澈的清泉望去。

那是当地人心目中的圣水,取名为明月,地位至高无上。阮敬妮蓦地止住了话语,生怕一问出口,便会将这朦胧的梦境击碎。

她将全部心思都倾注在工作之上,极少有闲暇去顾及个人的情感。

然而,她能够察觉到,郑朗霆对她极为友善,且别具一格。

每当与他单独相处之时,她的心跳便会隐隐地加快几拍。

结束散步赶到食堂后,她的心依旧沉浸在那如梦如幻的余韵之中。

有一位热情的士兵向她打招呼:“阮中尉还没回家呢?”

阮敬妮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士兵十分健谈:“队长也没回去,他都已经三年没回家了,都不知道他的老婆会不会生气。”

阮敬妮持筷的手停住了,缓缓地望向那士兵:“队长已经结婚了?”

“嗯呐,他的老婆是他中学老师的女儿,之前我抗拒上军校,他就拿这事儿给我举例,说读书是很幸福的,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缘分……”

阮敬妮的心仿佛坠入了冰窖,她为自己在面对郑朗霆时那微微加快的心跳以及异样的情愫而感到羞愧。

她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怎么就没想到郑朗霆已经结婚了呢?

在这个时代,三十岁的青年才俊哪有未婚的呢?说不定郑朗霆连孩子都有了。

就在这时,有人来通知阮敬妮:“郑队长让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阮敬妮还没想好以何种心情去面对郑朗霆,她的思绪一片混乱,当下便撕下笔记本上的纸,写下假期去向报告。

“我回家过年了,今晚的火车,赶时间,麻烦您帮我把报告转交给郑朗霆。”

阮敬妮如逃跑般离开了Y 城。

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旅程格外难熬,并且她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怀抱孩子的妇女。

她望着车窗外连绵不绝的农田,梳理着思绪,坚定着信念——她来到 Y 城投身于军工事业,与郑朗霆仅仅是战友关系,往后应该减少见面的次数,而且见面时只谈论公务。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阮敬妮下了火车,径直奔向她的乡下父母家。

她暂时不打算去看星星了,因为觉得星星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妈妈,她不想贸然去打扰。

来到阮家门口,她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因为过去那熟悉的土坯房如今已然变成了端正大气的水泥房,就连猪圈鸡窝都用砖瓦重新垒砌过了。

“敬妮儿!你回来啦!”阮父阮母欣喜若狂,将她迎进家门,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这水泥房的建造历程。

“没想到我们这辈子也能住进用水泥浇筑的房子,村里的人都羡慕得很呢!多亏了咱的姑爷……”

“什么?什么姑爷?”阮敬妮满脸诧异,怀疑正在上中学的妹妹被逼着结婚了。

“郑朗霆啊,你的男人!我们的姑爷!”阮母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

阮敬妮愈发震惊:“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你们怎么能让他帮忙修建房子?我要把钱还给他。”

阮父抽了一口旱烟袋:“离婚了也可以复婚呀,我看虞家那小子心里还惦记着你呢,他昨天才刚过来送过节的礼物,我这就叫他再回来一趟。”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这次回来是保密的,你们不能通知任何人。”阮敬妮一想到要见到虞钧灏,就浑身发冷。他留给她的伤痛依旧留存,她从未将其忘却。

倘若能够,她期盼着能够永生永世都不再与她相见。

然而阮家的人对这个姑爷极为珍视。

趁着阮敬妮未曾留意,阮父即刻鼓动小儿子前往村头的小卖部,给虞钧灏拨打电话。在除夕夜,虞家的人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虞母却在暗暗地叹气,因为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虞父与虞钧灏之间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

“今日是过年,不要再向你父亲提及调到 Y 城的事情,记住了吗?”虞母轻声地叮嘱着虞钧灏。

在这半年里,虞钧灏多次跪地祈求虞父将他调往Y 城。

虞父的回应始终都是:“倘若你是为了保家卫国而奔赴边疆,我会满心欢喜,但倘若你是为了儿女情长,我绝对不会准许!”

此刻的虞钧灏面色凝重,如同湖水般平静,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痕。

“在这半年里,我竭尽全力地证明自己,我带出了团里有史以来水平最为高超的新兵营,我荣获了一个个人三等功,一个集体二等功,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保家卫国的决心吗?”

虞钧灏的脸庞相较于半年前更加坚毅,也更加沧桑。

虞母望着他,内心如同被刀割般疼痛,她深知自己的儿子承受了多少的苦难,她为他感到不值。

“阮敬妮已经与你离婚了,她的性情我十分了解,她极为执拗,认死理,你曾经伤害过她,她不可能原谅你。倒不如……去尝试结识新的人。

之蔓那姑娘也是很不错的,她的父母在国外,她独自一人孤孤单单的,我去喊她来与我们一起跨年。”

恰在此时,林之蔓手持一枝梅花走过,那红梅娇艳欲滴,她的模样俏丽动人,梅花与她的面庞相互映照,显得格外美丽。

“虞钧灏,我们去陪伴小辈们一起玩雪吧?”

她在门外温柔妩媚地邀请着他,又有虞母在身后推着,虞钧灏只得抬起脚跟随她而去。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虞母抢先接起了电话,一边敷衍着电话那头的人,一边催促着虞钧灏赶紧离开。

虞钧灏却注意到虞母眉间那一抹不耐烦的神情,突然间似乎有所感悟:“是谁打来的电话?”

虞母慌乱地说道:“没谁……”

虞钧灏已经抢过了话筒:“喂?找谁?”

带着乡土气息的少年声音传来:“姐夫!是我!我姐回来了,她不让我们跟你说,我偷偷跑到村口小卖部给你打电话……”

虞钧灏扔下电话,朝着车库冲去。

虞母朝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今日是跨年!吃完年夜饭再去!”

虞钧灏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阮敬妮,立刻见到她。

为此,他在雪夜中疯狂飙车,险些遭遇车祸,天亮时分,他赶到了阮家的门口,看到了正在院内包饺子的阮敬妮。

她消瘦了许多,素面朝天,还穿着淡青色的军用衬衫,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了白皙而有力的小臂。

明明是最为普通的模样,在郑朗霆的眼中却如同仙子般脱俗,如同仙人般绝尘,如同惊世骇俗般美丽,比十个林之蔓加起来都要美丽。

虞钧灏久久地凝视着她,却不敢靠近,仿佛害怕会打破这如同琉璃般的梦境。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就请进吧。”阮敬妮站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掏出存折,双手递向虞钧灏。“阮敬妮同志,感谢您帮我家修缮房屋,这些钱是给您的报酬。”

虞钧灏的心刹那间沉到了谷底,他万万没想到阮敬妮会这般迅速地与他划清界限,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情意,只剩下那冰冷的钱。

他气得浑身发抖,骨子里的骄傲依旧根深蒂固,依旧不知该如何与阮敬妮相处,在冲动之下,他说出了那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话:“这钱远远不够。”

阮敬妮问道:“还差多少呢?”

虞钧灏扭过头,不再看她,声音如同铁块般坚硬:“十万。你十年的工资全部加起来都不够。”

阮敬妮说道:“那我可以慢慢偿还吗?我会每个月把工资打给你,我不会赖账的,我一定会把钱还上的。”

虞钧灏冷笑着说:“那得花费多少年?你难道不知道通货膨胀,钱会越来越不值钱吗?”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他清楚地知道,自家内心真正的想法是“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你,我不要你还钱,我只希望你能跟我复婚”,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伤人至深。

阮敬妮深深地叹了口气,心想只能去借钱了。

向谁去借呢?第一个在阮敬妮脑海中浮现的人,是郑朗霆。但阮敬妮很快就否定了向郑朗霆借钱的念头。

因为他已经有了家庭,阮敬妮不想让他的妻子陷入为难的境地。

那就只能向上级去借了。

阮敬妮来到小卖部,拨通了军区的电话,虞钧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很多次,他都试图开口,想说不用还了,但他那傲娇的嘴巴就是怎么都张不开。

军区上级接起电话后,还没等阮敬妮开口,就先说道:“太巧了,正找你呢,有紧急任务,郑队联系不上你,刚刚派人开车去你家乡找你……”

很快,郑朗霆抢过话筒,声音严肃而清脆:“突发高烈度小规模军事行动,阮敬妮,立刻从距离你最近的机场出发,24 小时内归队。”

阮敬妮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是!”

虞钧灏非常惊讶她立刻就要离开,坚持要开车送她去机场。

为了赶时间,阮敬妮没有拒绝。

在路上,虞钧灏旁敲侧击地问道:“刚才电话里跟你说话的人……是郑朗霆吗?”

阮敬妮快速地瞥了他一眼,眼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虞钧灏知道,出于军事保密条例,他不该再继续问下去了,但他内心焦急得仿佛要爆炸了。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设想阮敬妮在Y 城与郑朗霆朝夕相处的场景,他们会相互对视,他们会进行交流,会并肩作战,会谈笑风生……会是这样吗?

虞钧灏猛踩刹车,转头看向阮敬妮,她那淡红色的嘴唇紧紧抿着,柳眉微微皱起,黑亮的眼珠中凝聚着怒气,仿佛在质问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你……对他笑过吗?”虞钧灏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阮敬妮的神色如同坚冰般寒冷。

虞钧灏黯然地说道:“自从回来以后,你没有对我笑过,一次都没有,我……我可以不要那些钱,只要你能对我笑一下就好。”

这已经是他能够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阮敬妮觉得他是在羞辱自己,她严肃地说道:“欠钱就必须要还,你放心,半年之内我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虞钧灏被她那冷淡的态度深深刺痛,他望见她的发丝松散开来,一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他想要替她把发丝捋好,然而阮敬妮立刻向后躲开,眼中所流露的寒意瞬间激起了虞钧灏的征服欲,他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阮敬妮反手掐住他的虎口,虞钧灏直接将她压在身下,短短几秒钟内,他们已然过了三四招,虞钧灏粗暴地吻住她,在慌乱之中咬破了她的下唇。

阮敬妮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他品尝到了她血液的味道,那味道是甜的。

在他们的车之后,车流已然排起了长长的龙,烦躁地按着喇叭,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阮敬妮强忍住立刻跳车的冲动,沉声道:“开车。记住你是一名军人,军人应以任务为重。”

虞钧灏咽下她的血,感受着她带给他的火辣般的痛楚,听话地将她送到了机场。

24 小时之后,阮敬妮身着迷彩作战服,手提便携电脑,融入到了郑朗霆的队伍中。

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沉浸在军队所特有的危机感之中。

对于虞钧灏对她所做的那些事情,她不愿意去细细思索,因为她觉得那让她感到恶心。

郑朗霆扫了她的全身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冷冷地下令:“出发。”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曾经在她嘴唇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眸也随之变得晦暗阴沉。新的一年,新的开始,阮敬妮在异国的边境,跟随特种大队执行着任务。

她的研究项目与实战紧密相关,这就要求她具备近似特种兵的身体素质,至少不能在执行任务时拖后腿。

在实战中,阮敬妮一直紧紧地跟随着郑朗霆的身旁。

他们面临着生死攸关的局面,在整个队伍里,只有郑朗霆的体能和脑力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在领导全队、动手歼灭敌人之余,还有余力照顾阮敬妮。

阮敬妮投入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竭尽全力地不拖累郑朗霆。

他们早已磨合得非常默契,甚至可以互相配合默契。

这一次的任务依旧完成得十分完美。

但郑朗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凭借着过人的敏感力,察觉到阮敬妮有心事,而且与他之间存在着隔阂。

归队之后,他第一时间找阮敬妮进行谈话,然而阮敬妮什么都不愿意说。

她想要逐渐拉开与郑朗霆之间的距离,只保留在工作上的关系,对于个人的私事,她不想谈论太多。

关于欠虞钧灏的那十万块钱,她正在想办法筹集资金,她的脸皮比较薄,目前只向自己在研究基地的上司开过口。

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郑朗霆支队的一名士兵给她送来了一箱现金。

“阮中尉,您数数,10 万元。”

阮敬妮感到十分惊诧:“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士兵笑着说道:“是凑的呀,我们支队的每个人都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

阮敬妮坚持不肯收下:“我会再想其他的办法,你们的工资我不能借用……”

士兵被她逼得急了,最终说出了实情:“其实这是郑队一个人的钱,他让我骗你说是大家凑的。”

阮敬妮着急地说道:“那更不行了,郑队的家庭也需要钱。”

士兵说道:“没关系的,郑队跟我讲过,他的岳父岳母是做生意的,不缺钱,上次我借钱他都没让我还。”

阮敬妮疑惑地问道:“啊?”郑队的岳父岳母莫非是老师?”

士兵与她对视,满脸疑惑。

他们向队里的更多人打听,惊讶地发觉,郑朗霆对每个人所说的都不一样。

他跟A 讲自己妻子是老师的女儿,跟 B 称是生意人的女儿,跟 C 说他仅有未婚妻且未结婚,跟 D 说他未婚妻已经离世……

总之众说纷纭,大家着实不确定郑朗霆的婚姻状况到底是怎样的。

他们好奇得要命,焦急不安地想探知真相。

但人人都畏惧郑朗霆的威严,生怕被他勒令“多干活”,最终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阮敬妮身上。

“阮中尉,唯有你去问,队长才不会生气。”

“没错没错,正好阮中尉可以当面感谢队长借钱给她。”

就这样,阮敬妮被推进了郑朗霆的办公室。

郑朗霆正一边看着作训资料,一边吞云吐雾,瞧见阮敬妮进来,他掐灭了烟,打开了窗户。

阮敬妮十分局促,不知该如何启齿。

郑朗霆笑着说:“我早就听到那帮混小子的脚步声了,他们现在还在门外蹲着墙角,说吧,他们推举你来问我什么。”

阮敬妮吞吞吐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您的妻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郑朗霆放声大笑。

他从柜子深处取出自己的户口本,扔给阮敬妮:“看吧。”

阮敬妮看到婚姻状况那栏的“未婚”二字,心情瞬间如同被点亮了一般。

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此刻她确实如释重负,雨过天晴。

“原来您……还没结婚,那您有未婚妻吗?或者……正在交往的对象?”

郑朗霆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这句话是他们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知道的?”郑朗霆墨黑的眼眸定定地盯着阮敬妮,那侵略感极为强烈。

阮敬妮低下头,赶忙转移话题:“队长,您的钱我不能要,我打算去别的地方借……”

郑朗霆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的话,我就直接拿给虞钧灏。”

阮敬妮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她确信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债主是虞钧灏的事,就连跟上司借钱的时候也没说。

郑朗霆淡然一笑:“敬妮同志,不要怀疑我的洞察力,你知道队里给我起的外号吗?”

阮敬妮知道,他们私底下喊他“坏家伙”、“活阎王”、“邪魅鬼”,还有“心理大师”。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性所有隐秘的火苗,轻易就能将对方看透。

阮敬妮很不好意思:“嗯,我的确欠了虞钧灏钱,他未经我允许,帮我家建了房子……”

“把钱还清后你们之间就能两清了吗?”郑朗霆紧盯着她的眼睛。

阮敬妮用力地点头。

“那他对你的强吻算什么?”郑朗霆面无表情地问道。

阮敬妮顿时汗毛竖起,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朗霆。

郑朗霆语气冷静,就如同在剖析凶案:“你嘴上的痂,脸侧用指印按压出的浅浅淤青,都昭示着当时的场面有多激烈,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吻你时的姿势。”阮敬妮笔直地坐在他的对面,理智促使她急切地想要逃离此地,她感觉这氛围着实有些不妥。

郑朗霆变换了一个姿势,再度展现出极具迷惑性的爽朗笑容。

“阮敬妮同志,你可知我们特种兵与其他步兵的差异之处呢?”

阮敬妮未曾料到他的思维跳跃得如此之迅猛,努力尝试着回答道:“我们更注重单兵的素养?还有小团体之间的协作意识?”

郑朗霆赞同地颔首:“没错,我们在行动时通常是以四人组成一个小组,分别有指挥官、火力手、狙击手以及技术员。

我们四人相互掩护,你觉得倘若不深入地交心,能够将信任感建立到能够将性命托付给彼此的程度吗?”

阮敬妮轻轻摇头,静静地等待他道出这番谈话的真实意图。

郑朗霆继续说道:“所以在特种兵队伍的建设过程中,心理交涉是不可或缺的,这便是我编造各种婚姻谎言来欺骗他们的缘由——我要寻觅到最能让他们信任我的角度,撒下善意的谎言。

对于你,我不想撒谎,你十分聪慧,心思极为细腻,我骗不了你,我只能敞开胸怀、毫无保留,阮敬妮同志,你呢?你愿意给予我同等的信任吗?”

阮敬妮又被他带入了节奏,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只能郑重地点头:“我愿意。”

郑朗霆说道:“我并没有未婚妻,也没有交往对象,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我的情感生活一片空白,你呢?”

阮敬妮认真地说道:“我的情感生活也同样一片空白,我保证在还完钱之后,我与虞钧灏再无任何关联,从此形同陌路。”

郑朗霆露出了笑容,阮敬妮能够看出他这一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他的眼角眉梢都被愉悦所点亮。

“那我就安心了。”他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上级调派了一批校级干部来到我们的基地接受训练,其中有少校虞钧灏,为期三个月。

阮敬妮同志,你们恐怕得天天见面了,不过你已经发誓要与他成为陌生人,别害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靠近你半步。”

与此同时,在相隔三千里的远方,虞钧灏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李,顺便将桌上的书籍都藏到了床底。

《怎样让女人爱上我》《让她心动的九十九件小事》《让前妻主动提出复婚》……

这些小巧的书籍,虞钧灏一字不漏地读完了。

他坚信自己已经学有所成,这次前往Y 城接受三个月的训练,必定能够赢回阮敬妮的芳心!虞钧灏抵达Y 城的那一天,郑朗霆开车将阮敬妮送到了隔壁省的军校。

她要在这里进行一个月的访学交流,顺便给国防生上课,讲解一些不涉及机密的军工项目。

这个机会是郑朗霆帮她申请到的。

“来了就好好教导,做一个优秀的老师。”郑朗霆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烟,坐在驾驶座上,仰头对着车窗外的阮敬妮叮嘱道。

阮敬妮当然明白他送自己前来,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躲避虞钧灏。

但她相信个人的原因不足以影响郑朗霆的判断力,她依旧对郑朗霆帮她争取到这次机会心怀感激。请首长安心,我定不会让我们Y 城军区蒙羞,然而首长您呢……

阮敬妮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郑朗霆那兵痞般的模样:“在校园里,还是少抽点烟吧。”

郑朗霆立马掐灭了烟,摘下墨镜,眼神纯净得宛如白衣少年。

“明白明白,全都听从阮老师的吩咐!”

周边路过的人纷纷扭头看来——瞧着一个中校对中尉毕恭毕敬的模样。

阮敬妮微微有些羞涩,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强调:“真的,抽烟不好,抽烟毫无意义。”

郑朗霆的态度比她还要认真,直直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决定戒烟。”

整个特种大队都知晓郑朗霆抽烟抽得极为厉害,甚至打赌说要是哪天郑朗霆不抽烟了,那太阳肯定得从西边升起。

阮敬妮打心眼里不相信一个老烟枪的“戒烟”承诺。

她未曾想到郑朗霆回到军区后,将所有烟盒都扔掉了,即便在最为殚精竭虑、烟瘾最浓的时候,也强行忍耐着。

这一次的校级军官训练让他颇为头疼,因为其中大部分军官都不服管教。

虞钧灏乃是其中最为刺头的一个。

刚抵达Y 城军区,他就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四处打听阮敬妮在何处。

旁人问起阮敬妮与他的关系,他称阮敬妮是他女儿的母亲——这简直跟说阮敬妮是他的妻子没什么两样。

于是队里迅速传开了“阮中尉的丈夫来了”的谣言。

很快,传谣言的人就发觉自己遭遇了大霉运,经常被那死妖孽郑朗霆叫去“加餐”。

“死腿给我快点儿跑!平日里那么能说,跑起步来怎么就成哑巴了?不给你们多跑两步,简直配不上你们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郑朗霆在训练场旁一边训斥着他们,一边悠闲地喝着茶。

训练场上负重狂奔的人满怀恨意地瞪着他,瞪得最狠的人自然是那些校级军官们。

“我靠,不就是个中校吗?有什么可横的?”

“他给我们安排的训练量太大了,培养特种兵也没这么狠的!”

校级军官对郑朗霆恨之入骨,在他的魔鬼训练下受尽折磨。

唯有虞钧灏一直一声不吭地咬牙硬撑着,仿佛在和郑朗霆较着劲儿。

他在所有训练项目中都拼到了第一名,就连郑朗霆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强,不仅拥有指挥官的思维能力,还有过硬的军事素质以及身先士卒的勇气。

郑朗霆坚信他们其实是一路货色,可以成为很好的兄弟——倘若中间不隔着一个阮敬妮的话。

因为阮敬妮的存在,郑朗霆和虞钧灏,注定难以相见,只能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关系。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和,一旦靠近,周围仿佛就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气息。

有人问虞钧灏为何如此拼命:“不过是一次培训罢了,你怎么搞得跟上阵杀敌似的?说真的,在这么多人当中,你最没必要……你可是将门虎子啊。”

虞钧灏埋头包扎着身上大大小小的暗伤,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雪白的侧脸如刀削斧劈般坚毅。他眼神阴翳地瞟了一眼问话者:“我跟你讲,你能否告诉我阮敬妮在哪儿呢?”

虞钧灏这般言语,纯粹是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懒得去理会那些如同跳蚤般的好奇追问罢了。

未曾料到,这个问话者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嘿,老兄,你可算是问对人啦,我中午给他们特种大队的人敬烟时,刚刚打听到阮敬妮在隔壁省的军校教书呢。”大学的阶梯教室内,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所有学生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那位年轻的阮敬妮中尉。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姿态不骄不躁,凭借着深厚的学识储备和丰富的作战经验,带来了这一堂别具一格的公开课。

教室后面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位白皙俊美的少校走了进来,他直直地凝视着讲台上的阮敬妮,仿佛被子弹击中一般,兀自陷入了长久的凝视。

阮敬妮看到了他,虞钧灏。

她未曾想到他会来得如此之快,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随后继续上课。

虞钧灏痴迷地望着她,她宛如一株安静的文竹,好似一柄锐利的寒刃,仿若一颗晶莹的珍珠。

长久以来,他对她的感情如波涛般汹涌狂乱,他既瞧不起她,又害怕失去她,在失去她之后,占有欲更是如火山般爆发……

此刻,虞钧灏终于确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这是爱,是他曾经最为不屑的那种罗曼蒂克式的爱。

公开课结束后,想要提问的学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阮敬妮耐心地一一为他们解答,等人群渐渐散去时,已经到了下午。

虞钧灏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后排等待着她,在她收拾起教具准备离开时,默默地帮她关掉灯,锁好门。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着,途经图书馆、操场、绿荫如盖的梧桐大道。

“别再跟着我了,你就没有点正经事吗?”阮敬妮终于开口对虞钧灏说道。

他立刻露出了笑容:“我现在正在做正经事啊,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事了,我……我在认真地追求你呢。”

阮敬妮露出了一副仿佛见到了鬼的表情。

虞钧灏也感到十分惊讶。

他以前最为骄傲自负,不肯说任何浪漫的话语,但今天他却脱口而出了,而且说得轻松自如,毫无压力。

一旦开了这个头,更多的情话便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

“我现在已经不顾及脸面了,什么话都敢说,就怕自己说得太晚——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第一次在村里看到你脸颊红彤彤地朝我跑来时,我就预感到会和你有一段很长、很美好的纠葛。”

“我承认我很狭隘,总是自以为比别人高明一等,在我们婚姻的最初阶段,我恨你没文化、家里穷、脑子笨,现在我才明白,我真正恨的其实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明明看不上你却还对你有好感。”

“所以我的表现很是奇怪,我一边看不起你,一边又嫉妒那些能够和你走得很近的男人……”

军校里的人也严格遵守着军队的规则,行进时两人成排,三人成列。

他们从虞钧灏和阮敬妮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在看清他们肩上的军衔后,立刻恭敬地敬礼。

阮敬妮焦躁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声提醒虞钧灏:“别说话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虞钧灏一把抓下军帽,那军帽在他手中被紧张地捏着:“实在抱歉,我真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实际上我已经阅读了诸多书籍呢,像那《追女人的 99 招》之类的……

然而,一瞧见你,我便将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我唯有凭借着自己的真诚去打动你,我把内心的所有话语都倾诉出来,只期望你不要嫌弃我。”

阮敬妮惊愕地打量着虞钧灏。

她不得不承认,真诚的确是最能打动人心的,虞钧灏确实让她有了些许触动。

“我……”虞钧灏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又忍不住想要去碰触阮敬妮。

阮敬妮条件反射般地使出格挡动作,将虞钧灏的手臂打开。

虞钧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扯起衬衫的袖子,露出那布满淤青和疤痕的小臂。

阮敬妮更加惊诧不已,她的态度也因此变得柔和起来:“抱歉呀,我刚刚没控制好力度,你……这些都是在训练中弄出来的伤吗?”

虞钧灏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是紧紧地盯着阮敬妮的眼睛,竭力想从那里面看到一丝一毫的心疼。

“你会心疼我吗?倘若能让你心疼,我甘愿承受那凌迟之刑。”他那琥珀色的瞳孔在树荫筛下的金光中闪烁着灼灼的热烈。

阮敬妮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明明四周空旷且无风,可她却仿佛被困在了那逼仄的角落之中,面前的男人逼迫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插入进来,仿佛敲开了她周围那无形的墙。

“阮中尉,过来。”郑朗霆站在校门口,那黑浸浸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阮敬妮。阮敬妮立刻快步赶去与郑朗霆会合。

“上车。”郑朗霆冲副座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话语简洁明了。

阮敬妮听话地照做了,就在这时,虞钧灏追了上来:“现在是周六傍晚,明天可是周末,她应该在休息呢。”

郑朗霆挑了挑眉毛:“军人可没有周末,虞大公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一点休息时间就跑出来搞些东搞些西,搞些小偷小摸,搞些小情小爱?

我提醒你一句,你的假期只有一天,12 小时之后,我要在 Y 城军区的训练场上看到你。”

虞钧灏这批受训的校官,假期本就稀少,今天统一给了一天假,其他人都累得跟死狗似的趴在床上睡一整天。

唯有虞钧灏马不停蹄地赶到隔壁省去找阮敬妮。

他在面对郑朗霆时,绝不让自己输了气势,阴阳怪气地说道:“就不劳烦郑队费心了,我就算是爬,也会按时爬回去,照样在训练中夺得第一。”

郑朗霆不屑地笑了笑,戴上墨镜,猛踩油门,载着阮敬妮呼啸着离去。

阮敬妮还在发怔,被虞钧灏方才那掏心掏肺的剖白搅得心神不宁。

“他跟你表白了?说要永生永世爱你,为你海枯石烂永不变心?”郑朗霆用那戏谑的语气轻佻地发问。

阮敬妮不习惯跟人讨论自己的私事,她赶紧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执行什么任务?”

郑朗霆说道:“我最讨厌那些假大空的口号,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什么口号能值得我们付出热情了,我们信奉的只有‘做事’,判断一个人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另外,今日的任务乃是购物,此城中有几位老军人,我们去买点东西看望他们。”

阮敬妮跟着郑朗霆步入供销社,此地人潮汹涌,小孩子奔跑嬉戏,欢声笑语不断。

阮敬妮在边疆待了许久,来到这样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拘束,下意识地迈开那利落的正步。

郑朗霆回眸凝视着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阮敬妮同志,你怎如一个青涩的新兵般?”

阮敬妮愈发慌乱,恰在此时,一群小孩挤了过来,阮敬妮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去,瞬间被郑朗霆稳稳接住。

她瞪大了眼睛,看到郑朗霆的眼眸中映照出两个惊慌失措的自己,他那蕴藏着蓬勃热力的胸膛贴着她,让她的心跳变得紊乱。

“抱歉。”她努力想要站好。

但郑朗霆揽住她的后背:“急什么呢?我身上很臭吗?可没有烟味啦,不信你闻闻。”

他早已彻底戒烟,身上只剩下洗衣粉那温馨洁净的味道,以及一丝草木般的清芬。

孩童们散去之后,郑朗霆才放开阮敬妮。

阮敬妮装作若无其事地扭过头,不想让郑朗霆看到她脸上的绯红。

她的心绪极为混乱,到目前为止,她仍无法判断自己与郑朗霆之间是否存在超越战友的情愫。

今日遇见虞钧灏之后,她的心更是乱成了一团。

未曾想到虞钧灏似乎不愿放过她,此刻正捧着一束硕大的玫瑰花,大步流星地踏入供销社。

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仿佛他如摩西分海般走出了一条通往阮敬妮的道路。

一小时前,虞钧灏思前想后,决定遵循《追女人的99 招》,使出其中的杀手锏——买买买。

“我……”虞钧灏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把花店里的玫瑰全都买来了,这座城太小,没有像样的商场,等回家后我再给你买钻戒。”

他那副模样活像要下跪求婚一般,周围的人嬉笑打趣,阮敬妮如临大敌,郑朗霆则气得拳头隐隐作痒。

他强忍着怒火,似笑非笑地提醒发愣的阮敬妮:“你忘了吗?你还欠你这前夫 10 万块钱呢。”

阮敬妮瞬间清醒过来,回想起虞钧灏要债时的嘴脸。

虞钧灏慌忙大喊:“你不欠我的钱,不用还我,那 10 万我压根就没打算要……”

郑朗霆厉声说道:“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你当时竟然能拿这件事来威胁她,足以说明你心里在意钱。日后就算你们破镜重圆,吵架时是否还有可能拿出这件事来刺痛她?”

虞钧灏愤恨自己又被郑朗霆给难住了,他心急如焚,怒声质问:“是男人就别装孬种,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敬妮?”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锋利的刀在刮擦着皮肉。

郑朗霆在阮敬妮身后沉默着,每一秒都仿佛是重磅炸弹掷出前的倒计时。

阮敬妮深知,不管答案是什么,这几乎都是她难以承受的重压。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在供销社门口猛然停下,轮胎几乎擦出了火星。

“郑队!大队要你立刻归队!”

郑朗霆与阮敬妮对视了一眼,明白紧急任务已然降临。他仅仅迟疑了一秒,随即下令道:“阮中尉,你随我一同前往。”

虞钧灏赶忙阻拦,压低嗓音言道:“不可,这阵仗明显是实战,敬妮不能去。”

郑朗霆用力将他推开:“你严重低估她了。”

阮敬妮神情庄重严肃,连看虞钧灏一眼都不曾,便飞身跃上了车。

虞钧灏不甘地拽住郑朗霆,大声呼喊:“务必将她平安带回来!明白吗?”

郑朗霆在这紧急时刻,回过头郑重地望向他,许下男人与男人之间最为沉重的诺言:“我定会做到。”

然而,这一次,他违背了诺言。

抵达Y 城军区后,阮敬妮为了获取第一手数据资料,时常与郑朗霆的特种兵队伍一同执行任务。

他们之间的配合极为默契,上级也对他们赞赏有加。

如今才知晓,这份“默契”实则是一种幸运。

真实的世界不会始终对他们施予幸运,有时会给予他们猛烈的打击。

今日的紧急任务出现在西南边境。

敌方不法分子从事走私活动、发动暴动,作恶多端,其人数比情报中所记载的多出了三倍之多。

首批抵达的特种兵人数不足,应对起来显得捉襟见肘,伤亡的概率大幅提升。

阮敬妮也拿起了枪械,在此之前,她仅仅在训练和演习中开过枪。

她从未在真正的实战中杀害过他人。

所以,当她看到歹徒拿起自制的炸药时,她的食指在扳机上停顿了下来。

她明明已经瞄准了歹徒,凭借她的射击水平完全可以将其一枪击毙。

但她却败给了自己内心对杀戮的畏惧。

仅仅犹豫了这半秒钟,郑朗霆立刻扑了过来,给予火力支援,手起枪落,将歹徒射死。

然而,歹徒手中的炸药已经被扔出,炸死了埋伏在阮敬妮前方11 点方向的战友。

三天后,郑朗霆带队回到Y 城。

虞钧灏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焦急地张望着从直升机中鱼贯而出的队员们。

每个人都神情黯淡,沉默不语。

虞钧灏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忍不住发问:“阮敬妮呢?阮敬妮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

最后从直升机上跳下的,是郑朗霆。

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仿佛被一种难以言喻、重如千钧的东西,压垮了灵魂。

虞钧灏只觉得自己平生从未如此惊恐过,他扑过去拉住郑朗霆,几乎是在哀求他:“阮敬妮在哪里?”

郑朗霆皲裂的嘴唇嚅动着:“对不起。”

虞钧灏的脑海如同轰然炸裂一般。

他想起在供销社门口,他要求郑朗霆将阮敬妮平安带回,当时郑朗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而现在,郑朗霆失魂落魄,比死去还要凄惨。

虞钧灏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郑朗霆的脸。

郑朗霆既不躲避,也不呼喊疼痛,任由他殴打。

虞钧灏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大声吼叫:“阮敬妮到底在哪里?!”

郑朗霆伸出手,无力地指向直升机。

虞钧灏感到诧异,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上去。

他看到阮敬妮蜷缩在飞机的角落里,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那姿态宛如一个无助的婴孩。

“敬妮?”虞钧灏轻声呼唤着她,一寸寸、一点点地挪动着脚步,以极其温柔的方式靠近她。借着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将她的全身看得清清楚楚。谢天谢地,她的身上并未有任何伤痕。

然而,当他看清她的眼睛时,他的心仿佛瞬间被尖锐的东西穿透。

那是一双灰暗到了极致的眼睛,其中没有一丝希望的光芒,也没有半点生存的念头。

阮敬妮孤独地将自己紧紧抱住,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杀了人。”死去的战士名叫赵青,年仅 24 岁,刚刚订了婚。

他向来不爱读书,可特种大队要求每个队员都具备充分的知识素养,所以三年前,郑朗霆逼迫他去参加函授课程,还编造出自己的老婆是老师女儿的谎言……赵青对此深信不疑。

他很容易被欺骗,长得虎头虎脑,性格热情活泼,喊“阮中尉”的声音格外响亮。

可是,他却被歹徒的炸药炸死了,仅仅只差了半秒而已。

倘若阮敬妮能够立刻开枪,或者郑朗霆提前半秒赶来支援,那么那枚炸药就不会被扔出,赵青也不会死去。

在他的灵柩被送入陵园的那一天,特种大队全体出动为他送行,在蒙蒙的细雨中,他们神情庄重地向他敬礼。

大校下令离开之后,只有阮敬妮依旧留在原地,久久地伫立着。

所有人都明白,她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如同中了毒一般坚信,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赵青。

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痛恨,对自己恨之入骨。

心理小组已经多次对她进行干预,可她却油盐不进,只是低垂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不停地重复着:“我不配做一名军人,我害死了他,我杀了他……”

以她目前的心理状态,已经无法再参与特种大队的任何任务,甚至她的研究工作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大家都心照不宣——她已经成了一个无用之人。

阮敬妮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可她却仿佛坠入了沼泽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下陷,却无法自救。

她独自坐在宿舍里,从清晨一直枯坐到黄昏。

傍晚时分,草木散发着清新的芬芳,郑朗霆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敬妮,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非常害怕担任指挥官。”

“因为仁慈之人往往难以掌控军队。在选择生存,还是选择为所谓的正义而毁灭之间,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难题。”

“我的兵并非故事中的虚构人物,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与我交心的兄弟。每当我领导我手下的兵去面对死亡时,我就仿佛也死了一次。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经历了五十八次这样的死亡,我仍然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我理解你身上的那种罪恶感。

上级想要把你送到心理医院进行封闭治疗,但是我认为,相比于心理干预,你更需要那璀璨的星星,以及一个长长的假期。”

他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提及自己为她而赌上了自己的军事生涯。

一个小时前,他刚刚与大校、上校、阮敬妮的上级以及心理医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他极力反对众人的意见,坚持让阮敬妮跟随虞钧灏回家,去见她心爱的星星,去看看久违的人间世界。

最器重他的上校语重心长地劝他道:

“她现在的情况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出现过激的反应,一旦发生什么事情,责任将会追究到你的身上,朗霆,你现在正处于升任上校的考察期,一步都不能走错啊。”郑朗霆言道:“此乃吾之过失,吾令她过早地遭遇流血与死亡,致使她心理发生病变,此等责任本就应由吾来担当。”

那晚,他伫立在窗前,望着虞钧灏小心翼翼地护送着阮敬妮,此刻宛如在呵护那稀世珍宝一般,为她前后奔走,邀请她坐上自己借调来的直升机。

上校踱步至郑朗霆身后,忽然问道:“你跟我如实相告,你对她是否已然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郑朗霆点燃一支烟,却一口未吸,任由烟丝自行燃烧,直至灼痛他的手指。

上校说道:“你让她跟虞钧灏离去,难道不是将他们俩撮合在一起,将自己推得更加遥远?”

郑朗霆缓缓扯出比烟草更为苦涩的笑容:“倘若她能够康复,吾甘愿赴死。”阮敬妮怔怔地站在门外,看着星星如同小炮弹般朝自己冲来,而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妈妈!”她的声音甜美且软糯,仿佛能将人的心灵融化。

小孩子向来是敏感的。

星星与林之蔓相处久了,渐渐地发觉她对自己颇为虚假。

唯有在爸爸在场时,她才会亲昵地抱住自己,为自己购置礼物。

爸爸一旦离去,她便对自己失去了耐心,压根儿不想搭理自己。

星星愈发思念阮敬妮,她才是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妈妈。

“妈妈,我特别想念你,我特别特别爱你,妈妈,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好。”星星的泪水滑落下来。

阮敬妮的眼眶也渐渐湿润。

她紧紧地抱住星星那又软又香的小身躯,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仿佛一直身处地狱之中,而抱住星星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人间。

她拿出那个装满彩色石子的玻璃瓶,星星立刻开心地尖叫起来。

“妈妈,这些石头好漂亮啊,这颗最好看!就像地球仪!”星星举起郑朗霆打磨的淡蓝色 B612。

阮敬妮有些失神,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郑朗霆似乎为她承担了许多。

他曾说过慈不掌兵,而他却害怕掌兵。

在他硬朗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慈悲的心,他将所有的病痛都视为自己的兄弟。

每有一个人逝去,他便如同也死了一次一般,他已经死了五十八次,身上背负着五十八座坟茔。

他隐忍不发,默默地承担着一切。

而她的心理崩溃,无疑给了他更多的负担。

阮敬妮越想越心惊,就在这时,一束沾满露水的紫罗兰伸到了她的眼前。

“我刚从花园里采摘而来,你喜欢吗?”虞钧灏的笑容清新俊逸,衬衫洁白得毫无瑕疵。

“你为何未穿军装?”阮敬妮呆呆地问道。

“请了假啊,在家陪伴你。”虞钧灏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我要教星星弹钢琴了,你来一起听听吗?”

他弹奏了一下午的肖邦。

忧伤宛如流水般,缓缓地流淌着。

虞钧灏不看琴谱,只是专注地看着阮敬妮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喜怒哀乐的变化。

他全心全意地照料着她的心情,而她却盯着眼前的虚空一点,目光深邃而缥缈。

虞钧灏隐约猜到她在思念着谁。

为此,他嫉妒得几近发狂,却不知该如何宣泄。

恰好就在此时,林之蔓来了。她的穿着艳丽却不失雅致,美得简直世间难寻,宛如明星般闪亮登场:“一直弹奏肖邦多是哀伤啊,不如来点莫扎特来活跃一下氛围吧?”

她到现在依然没有停止对虞钧灏的追求,因为她从未将阮敬妮放在心上。

她觉得虞钧灏现在对阮敬妮的狂热,仅仅是因为被这个乡巴佬驳了面子,他迟早会对这个乡巴佬失去兴致的。

果然,这次虞钧灏没有拒绝林之蔓。

他的目光着重地望向阮敬妮,大声对林之蔓说道:“好啊,你我二人的四指连弹一直都备受赞誉呢。”

于是林之蔓优雅地坐在虞钧灏身旁,与他心有灵犀地对视着,如同琴瑟和谐般演奏起欢快的A 大调钢琴奏鸣曲。

阮敬妮从沉思中收回注意力,看向钢琴前的那两人,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一年前。

那时的情景就是这样,她常常看到虞钧灏和林之蔓郎才女貌、相得益彰的背影。

那时的她满心悲伤,充满嫉妒,孤独地独自前行。

可如今看到他们,她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有些感慨,他们确实很般配。

虞钧灏沉浸在嫉妒之中,匆匆忙忙地把曲子弹完,慌乱地扭头去看阮敬妮。

却发现她的位置上空空如也,人已经离开了。

虞钧灏的心也随之失落,有一种一脚踩空的错觉。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又犯下了错误。阮敬妮呆呆地坐在花园里。

林之蔓找了过来,笑容满面。

“阮敬妮同志会弹奏什么曲子呢?”她语气亲切地问道。

阮敬妮严肃地回答:“部队里不教授钢琴。”

林之蔓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极为滑稽的事情:“你不会连五线谱都不认识吧?那虞钧灏弹琴给你听的时候,岂不是在白费力气……哦,对不起,我用词不当了。”

阮敬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用掩饰你的敌意,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星星像用裙摆兜住了许多小花一样,欢快地跑了过来:“妈妈,送给你!”

林之蔓自作主张地接过花,和颜悦色地说道:“谢谢宝宝呀,这花好香好香呢。”

星星愣住了。

林之蔓根本就不在乎星星有什么想法,单纯把她当作促成自己和虞钧灏的小工具。

此刻当着星星的面,林之蔓毫不掩饰自己对阮敬妮的轻视。

“你肩上挂的是一毛二吧?不错啊,年纪轻轻,还是个女的,就已经是中尉了,不过你的本事也就这么多了。

钢琴你会弹吗?艺术品你会鉴赏吗?文学著作你读过几本?国外你去过吗……都不会,都没有,阮敬妮,你就算再努力一百年,也无法去除身上的土气。

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赶紧离开虞钧灏,别妄想他会真的爱你,他的世界你永远都无法企及……”

阮敬妮冷笑一声:“懂得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你就很得意吗?林之蔓,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过着安逸的生活?那还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在为你承担重担。”

林之蔓美丽的脸庞有些扭曲:“胡说八道,我需要靠你?我靠我爹就足够了,知道他是谁吗?”“你是否相信我能让他将你彻底打压到底……”

星辰陡然大声呼喊了一声“父亲”。

林之蔓即刻变换出温柔妩媚且温润的神情,笑意满满地望向他:“钧灏,我正在与阮敬妮交谈,许久未曾相见了,我甚是想念她。”

虞钧灏手揣在裤兜中,装作深沉地凝视着远方,心中所想皆是怎样支开林之蔓与星辰,接着与阮敬妮单独相处。

全然没人料到星辰竟会大声说道:“林之蔓是个坏女人!我采摘给妈妈的花朵全都被她抢夺走了!她还说妈妈是个乡巴佬!”

林之蔓惊愕至极,焦急地想要去捂住星辰的嘴。

星辰如泥鳅般滑溜,跳到长椅上提高嗓音:“她还说要让她的父亲去欺负我妈妈,把妈妈的工作搞砸,让妈妈变成一无所有的人,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

星辰的添油加醋让阮敬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觉得愉悦又深受感动,她心想自己终于长大了,学会了坚定地维护爱自己的人。

林之蔓慌张地找理由补救:“小孩子的话,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

星辰指着她的鼻子说道:“坏女人!你给我买玩具逼着我喊你‘妈妈’,你不过是想成为我爸爸的妻子,你对妈妈很坏,假装对我很好,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虞钧灏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猛然意识到,连孩童都明白的事情,他一直以来都忽略了。

今日星辰大声说出来了,之前星辰沉默的时候,阮敬妮又在明里暗里遭受了林之蔓多少气呢?

林之蔓此刻装出泪水不断流淌的样子,求助般地看向虞钧灏:“钧灏,星辰好像误会我了。”

虞钧灏的回应是指着大门,用一个简洁明了的字:“走。”

林之蔓惊呆了,她的模样愈发像带雨的梨花:“半小时前我们还在弹钢琴啊,你怎么突然……”

“半小时前我是个糊涂虫,现在我清醒过来了。”虞钧灏拖着林之蔓的胳膊,强行将她拽到门外。

林之蔓看到了虞钧灏眼中的坚决,她急得要命,泪水糊满了她那狰狞却又漂亮的脸。

她从未如此形象尽失过,她几乎想要跪下祈求虞钧灏回心转意。

“你忘了我们在你的书房里是多么快乐吗?我们双手合奏,谈天说地,你说我是你的灵魂伴侣,阮敬妮能给你这种感受吗……”

虞钧灏惊慌地看了一眼阮敬妮,害怕被她听见,接着转头凶狠地威胁林之蔓。

“别再说了,你不知道你父亲正在接受纪委调查吗?我正好有几份证据可以提交……”

林之蔓宛如见到了鬼,她美丽的外表彻底被撕裂,只剩下恐惧和迷茫。

很快她像个疯子般抱头大声喊叫:“不对!不可能!我爸爸不能倒下!”

虞钧灏已经关上大门,径直奔向阮敬妮而去。

他内心所想全是如何挽回她。阮敬妮正抱着星辰,她脸上的悲伤几乎让虞钧灏的心都碎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蹲下,虔诚地仰望着她:“对不起,我刚才不该与林之蔓弹钢琴。”

阮敬妮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没关系啊,不用跟我道歉。”虞钧灏急切地说道:“不,我确实错了,我那时一心想着故意与她暧昧……就是为了让你嫉妒。”

阮敬妮带着怜悯之情俯视着他,刹那间明白了郑朗霆所说的“你提及钱就表明你内心很在意,谁能知晓日后你与她争吵时会不会用此事刺痛她”。

郑朗霆阅历丰富,在那时候就察觉到虞钧灏本性难以改变。

他极为骄傲,四处显露锋芒,在伤害他人时从不畏惧往他人最痛的地方戳去。

一年前他知晓阮敬妮害怕看到他与林之蔓在一起,于是在一年后的今天,他依照自己的惯性伤害了她。

事后虞钧灏又猛然醒悟,不惜一切代价地祈求她的原谅。

然而,伤害已然造成。

阮敬妮这般宁为玉碎的人,无法忍受他时而如砒霜般伤人,时而如蜜糖般甜蜜。

“虞钧灏,你很优秀,我不怀疑你会成为一位好爸爸。”阮敬妮柔声说道:“只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仅仅如此了,现在,我想要回去。”

虞钧灏几乎蹦了起来:“回去?回到哪里去?”

阮敬妮目光坚毅:“我要回到 Y 城,继续推进我的项目,那里才是我应该停留的地方。”

她被责任所驱使,也被思念所煎熬。

她确信此刻自己心心念念的,唯有见到那个人——如同山般伟岸,似海般包容。

她极度渴望被他那深邃且慈悲的目光所笼罩,热切盼望看到他那明朗又狡黠的笑容。

虞钧灏焦急万分:“你的心理疾病……”

“会好起来的。”阮敬妮眼中满是真挚:“我感受过星星给予我的爱,如同早晨的露珠那般清新,即便在那样美好的时刻里,我依然在想着赵青。

只是我不再害怕了,我感觉十分融洽,我已经能够与我的愧疚共同生存。

你也清楚,真正的勇者,是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人,从今往后,我会更加真诚地生活,将赵青那份也活出来。”

真诚地生活,就是放下疑虑,坚定地朝着自己所渴望的方向迈进。

阮敬妮告别了星星,大步跨出了虞家的大门。

天空晴朗,万物都充满可爱,在街角处停着一辆吉普车,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在车前徘徊,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去找他的心上人。

“郑朗霆!”阮敬妮大声呼喊出他的名字。

郑朗霆惊喜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明朗的笑容:“我……我刚到,正好在休假,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够帮得上忙的。”

他没有说自从他离开之后,他整夜难以入眠,白天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

可是大队长察觉到他已经快要被蛀蚀成一个空心人,大声呵斥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手下的兵,勒令他利用积攒了许久的假期来看看阮敬妮。

“会不会打扰到你?我……我可以看一眼就离开的。”郑朗霆心中不安,不敢直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害怕打扰到她与她女儿的团聚,以及,她与虞钧灏的重续前缘。

“不会,在见到你的前一秒,我所想的是——如果能够立刻见到你,那该有多好。”阮敬妮勇敢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勇敢地朝着他迈出了脚步。

她如同在梦中设想过无数次那样,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在和平的岁月里,我们依旧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我们甘愿为了信仰赴汤蹈火,然而在这些宏大的使命之外,我是否能够……也拥有一丝柔情和幸福?

能够让我体会到柔情和幸福的人,会不会是你?

她大胆地说出表白之语,使郑朗霆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瞧见他的泪水在眼眶中闪烁,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我……我只有一个请求。”向来从容不迫的他变得语无伦次:“日后求婚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先开口?”

他们相视一笑,整个肃冷的军属大院因他们的笑声而变得甜蜜温馨,就如同他们的余生那般。